在iG电子竞技俱乐部夺下“2018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冠军的那天晚上,距离韩国仁川比赛现场1600多公里外的中国长沙,林浩(化名)盯着网吧的电脑,激动得全身颤抖。

他尖叫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身边的朋友,眼泪跟着涌了出来。他说,他们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梦想实现”的感觉。

赢得冠军,得到的不仅仅是荣誉光环,还有天价的奖励。iG战队夺冠之后,拿到了84万美元(约合583万人民币)的奖金。此外,老板王思聪赛前就放话,一旦获胜,战队将获得700万元额外奖励,这意味着,战队成员将每人再拿到100万元奖金。

上周六的庆功宴上,王思聪又出大手笔,现场抽奖的头奖,是价值350万元人民币的阿斯顿·马丁跑车。

对于林浩这样的电竞职业选手而言,iG无疑是个梦想。那是一群从未成为主角的少年,从一个曾经不被看好的行业、不被人看好的未来,“逆袭”成功的故事。

“要是我也能站在上面就好了。”林浩在和《今晚财讯》讲起时,仍是一脸神往,“大部分打职业的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他们的命运并没有随着iG的夺冠而扭转。第二天,林浩和他的队友们,还是要继续自己的路:去新的电竞俱乐部试训。他们原来待的俱乐部在最近解散,而这已经是他入行四年来,换过的第三家俱乐部。

当2018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冠军落幕下帷幕,一个月后,2018年王者荣耀职业联赛总决赛又将开幕。

但,这是个残酷的圈子,走职业电竞选手之路,更像一场人生的豪赌,筹码是他们的青春时光,而赌局的明天,却暧昧不清,同他们的青春一样迷茫。

1995年出生的林浩,从小就喜欢到网吧打电竞游戏。5年前,他18岁,在湖南长沙上大专,学建筑工程。当他还有半年时间就毕业时,学校电竞社的负责人看他打得“还可以”,就拉着他一起去湘潭打职业赛。

林浩那时候还不懂打职业赛是什么,觉得“挺好玩”,于是就去了。但是很快,这件事就被他父母知道了。“被我爸妈追着打,从学校教育处一直打到外面。结果我连毕业证都没拿就跑掉了。”

不敢联系父母,没有告诉家人他在哪里,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连手机信息都不敢怎么看。就这样,书没有读完的林浩,继续走着打职业电竞之路。

陈宇(化名)是林浩的队友,2014年底在湖南上高职,学的是铁道工程专业,被一个朋友介绍到了职业电竞队。经过一周的线上和线下试训后,陈宇通过了考核,与俱乐部签了合同。

大多数电竞选手的情况和林浩与陈宇类似,入行的年龄一般在17-25岁之间,从小喜欢跑到网吧打游戏。他们有的为了追逐自己的电竞梦想,赢得荣誉,也有的仅仅只是因为“好玩”。大多数人上完了初中,或者从中专、大专辍学,就开始打职业比赛。

林浩在俱乐部里,平均每天要训练十三四个小时。他给《今晚财讯》列出了一天的日程安排清单:一般都是中午十一二点起床,打一两把游戏;吃完中饭再打排位赛,下午两点打训练赛;五点是晚饭时间,他们可以休息一个小时;七点开始,继续打训练赛;打到晚上九点,自己再打排位赛。

但像林浩和陈宇这样,从业余玩家直接进职业队打电竞的,在国内已经是“百万里挑一”。一般来说,一个电竞项目在全国大概有16支职业队伍,每队一般有5名正式队员、2-3名替补。如果加上作为预备队员的青训营,算下来一共也就200多人。而数据显示,英雄联盟2018年国服稳定在线万,而王者荣耀巅峰时的月活跃人数曾达到1.7亿。

如果说每年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是在一千万人中挑选几千人,而职业电竞就相当于是在两三千万人筛选出几十个人。

获得过2005-2006WCG魔兽争霸冠军的“人皇”李晓峰就在知乎上说,电竞玩家如果想被职业战队主动邀请,就一定要在业余圈打到最顶尖水平,比如打进国内服务器前100名,排名越靠前越好。

痛苦的训练过程是从普通玩家蜕变为职业电竞选手的必经之路。与传统体育固定的规则和训练体系不同,电子竞技的载体是电子游戏,版本更新换代非常快,规则日新月异,每一场比赛的情况都不一样。长时间的重复训练,有助于选手形成习惯性记忆。

“在高强度的对抗中,很多机会和抉择都在一念之间,选手做出怎样的判断,更多的可能是出于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就是积累的成果。”李晓峰说。

“和任何竞技体育运动一样,想要成为第一,你就必须付出十倍、百倍于常人的努力。”李晓峰谈起自己的训练过程时表示:“我在做职业选手的时候,每天的训练量都是十分固定且惊人的,少则12-13个小时,多则18-19个小时,一套技术动作不停重复,一天下来人都瘫了。练到拿起鼠标眼睛模糊,大脑无意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坚持很多盘,我会坚持到完全没有任何意识、再打就要昏过去、练习不了任何东西为止。”

而这仍然决定不了他们是否能够真正站上金字塔的顶端。成为顶尖选手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当《今晚财讯》向几个电竞选手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天赋。

“天赋就是你能多久适应和理解新版本的游戏,如果上手很快,反应能力比别人快,就会玩得更轻松。每个人都很努力,但有些人就是比别人玩得好,这就是天赋。”陈宇说。

天赋和努力一起加持,才能发挥作用。RNG俱乐部的ADC(远程射手英雄,直接决定团战胜率)选手UZI,虽然到现在都没拿过世界冠军,但圈里人仍然称他为“中国LPL(英雄联盟职业联赛)的牌面”。他是电竞圈内少有的保持巅峰状态长达五六年的选手,而一般选手这个时间段只有2-3年。甚至有网友把他比赛的视频一帧帧截图下来研究,发现“他一秒可以按7下鼠标”。

成绩的背后是巨大的代价。职业电竞选手的眼睛、颈椎、腰椎等部位,普遍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就算是周末放假,UZI也从来不休息。因为常年保持每天16-17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才21岁的他患上了严重的腰病,即使理疗后,也还是难受得直不起来腰。

陈宇感觉,自己身体的免疫力也在明显下降,平时很容易感冒,皮肤也有炎症。以前他通常会训练到凌晨两三点钟左右,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坚持到午夜一点左右就觉得很累。“没有那股劲了。”

可对职业电竞的“打怪升级”之路而言,这还只是个开始。大多数少年最初选择打职业电竞的出发点,还是单纯对游戏的热爱和追求竞技的快感;而一旦将其作为职业,他们就将面临新的问题:赚钱与竞争。

那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钱。2013年,林浩刚入行时,他的月工资只有1500元。即使到了2015年,陈宇的月薪也不过3000元出头。

不同于iG这样的战队,很多非一线电竞战队,在经营上还处于亏损状态,是没有能力支付高额工资的。早期有些电竞选手甚至没有拿过工资,只能靠微薄的赛事奖金过活。

对于林浩和陈宇而言,他们必须加紧训练、提高排名,获得战队或俱乐部的认可,才能获得参加各类联赛和商演的机会,去拿到更高的奖金。

2018年之前,英雄联盟的赛事体系有三个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腾讯举办的城市英雄争霸赛(TGA)、英雄联盟甲级联赛(LSPL),以及最高级别的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

LPL是中国大陆赛区通往每年季中冠军赛和全球总决赛(S系列赛,S指season,赛季)的唯一渠道。LPL赛事规则改变后,LSPL联赛与TGA等赛事进行整合,在2018年又推出了英雄联盟职业发展联赛(LDL)。

明星选手与一般选手的薪酬差距,用天壤之别形容也不为过。据几位电竞选手向《今晚财讯》透露,在电竞圈里,明星选手的年薪可以达到千万元级别;LPL俱乐部的选手年薪为百万元级别;而LDL选手的年薪一般在14万-18万元左右,其中月薪大约在1.2万-1.5万元左右,另外还有奖金收入。

但奖金并不是完全归他们所有,扣税后,公司一般还会抽成30%,剩下的再分发给队员、管理层、教练等工作人员,具体由俱乐部经理来决定奖金如何分配。

入行三年后,林浩随战队去上海参加2016年的LSPL,那是他和团队第一次打进LSPL。他还记得,当时走到台上,炽热的灯光打在脸上,灼得人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台下密密麻麻的眼睛都盯了过来,他一下子觉得心里发慌,紧张得手都发抖起来。比赛前,他还特意跑到卫生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点;嚼了好几块口香糖,才勉强镇静下来。

比赛打久了,面对的诱惑也多了。林浩透露,今年下半年参加联赛时,在比赛前一天,对手的战队管理来他家找他,提出可以给他七八万元,让他打一场假赛。“叫我不经意地输掉比赛,乱指挥队友。”

“那天晚上,我的心态完全被这件事给搞崩了。”林浩说。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战队管理。他听着管理拨通了对方的电话,一顿大骂,并宣称要去举报他们,但直到第二天上场,他的脑子仍然是在“懵”的状态里。所幸,他们最终还是拿下了那场比赛。

林浩的父母已经知道了他在打职业电竞的事。现在,他每个月基本都会给家里打几千块钱,父母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了。“我爸有时候会在网上看我打比赛。他其实也看不懂,但是有我参加的比赛,他会看一下。”

他就曾有过“不走运”的经历。“前年是我觉得自己打得最好、最有自信的时候,但我们的俱乐部被转手卖掉了。”陈宇说,队伍重新整合后,又来了个韩国人,他就变成了替补。“那个人确实比我强,有商业价值,也有名气、有粉丝。我上不了场也没话说,只是觉得,这对我自己而言,很残酷。”

做替补的那一年,陈宇每天中午12点钟起来打排位赛,一直打到晚上。“很颓废,自信心也受到了影响。”

职业电竞圈人虽然少,但淘汰也是残酷的。即使是巅峰的选手,一个不走运当了替补,要想出头也是难上加难。

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迄今为止已经举办了S1-S8八届比赛。S4时期,娜美曾是英雄联盟开发商——美国拳头游戏(Riot Games)官方公认的LPL第一ADC,他曾带着EDG战队夺得2014年春季赛和夏季赛、以及德玛西亚杯三项冠军。

在S4时,娜美曾因为心态在重压下出现问题,再加上吃坏了肚子,导致操作失误。S5时期,他辗转不同俱乐部,又因为队伍磨合和节奏问题,多次败北。到了S6时期,他在RNG俱乐部已经大多是处于替补位置,只是偶尔上场。春季赛时,娜美随队获得LPL冠军,成为四冠王。然而,夏季赛随着UZI回归RNG,娜美彻底成为替补。

现在,娜美已经是个“自由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战队。平时他的电竞直播,观众也只有寥寥几千人。

但并不是每个想进行职业训练的少年,都能找到专业、靠谱的训练班。起码,《今晚财讯》结识的另外四位参与电竞培训的年轻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们不愿对外透露自己的姓名,但还是和《今晚财讯》讲起了他们的学习经历。他们报名的培训学校,学习三年,学费4万多元。他们已经来到这里学习了一段时间,学费已经缴纳了超过1万元,但是,每人每天接触电脑的时间,就只有两个小时,“就是在随便玩游戏”。

在这样的电竞班里,没有电竞相关课程,开设的基本都是语数外、PS、CAD(计算机辅助设计)、哲学和人生、文体活动等课程。

一位在职业俱乐部工作过的电竞教练向《今晚财讯》表示,这类非正规电竞培训机构,既不会按照正确的电竞价值观教导学员,也没有电竞俱乐部那样专业的训练体系。

在他看来,正伪电竞培训班的区别,一看教练,二是课程。“这些机构里所谓的教练,既没有实际操作能力,又没在职业队任过职,也没有任何对游戏的理解,连学生问的问题都一问三不知。以我目前的水平,在职业队呆了几年,玩游戏多年,还最多只能教三门电竞课程;但有的培训班竟然让一个老师教五门课程!这显然是教不了的。”

“现在,全世界还没有一个国家建立了完善的电竞教育机制。在传统教育体系里,老师是需要有教师资格证的,而电竞教练现在还没有任何资质认证体系。”这位教练感慨。

“我之前觉得,电竞精神是一种鼓励人的力量。可是来了这个学校,我却越来越颓废了。”几位学员无奈地说,“我们当初不顾家人的反对读了这个学校,现在,我们要怎么和家里说?”

电竞游戏的运营模式,直接决定了其生命周期。比如英雄联盟,并不像以前一样靠卖游戏本身赚钱,而是靠增值服务,比如英雄、皮肤、赛事门票等。只要保持玩家的活跃度,游戏公司就有钱赚,也就有动力不断更新游戏版本,改善固化的战术体系,打造杯赛、联赛,保证顶级选手之间的比赛数量,提高游戏的关注度,提高比赛的观赏性。这样,游戏的生命周期就会被极大地延长。

过去的比赛大部分是由第三方的赛事机构主导,但现在因为游戏的盈利模式变化,赛事主要由游戏厂商主导。而腾讯,在中国电竞发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2018年,LPL实行了联盟化改制,实行主客场制。联盟扩张,队伍从12支扩张至14支;取消降级制度,LPL队伍获得永久席位;原LSPL与城市英雄争霸赛合并为LDL(英雄联盟职业发展联赛)。

腾讯电竞高级品牌经理杨瑞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英雄联盟》的玩法,更像美国NBA的方式,以俱乐部主导,俱乐部在哪个城市,比赛就在哪个城市,进行区域化的探索。《王者荣耀》则更像是中国的玩法——顶层设计,今年开启东西部主客场,全部由腾讯做主导和安排。“我们希望通过两款头部赛事,用不同的方式在中国进行探索后,了解哪一种主客场模式更适合中国。”

“现在打LPL,要看老板的资金厚不厚。”林浩对《今晚财讯》说,“如果俱乐部是靠成绩打进LPL,只交1亿元押金;如果是买一个LPL席位,除了交押金,还要出购买费,之前是五六千万元,现在都涨到9000万元了。”

林浩透露,LDL在2018年有一个晋升LPL的名额,之后就要取消晋升名额。LDL战队数量已经从原来的三十多个,缩减到了现在的十几个。“取消了晋升名额,打LDL的人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没得打了。”

陈宇告诉家人,他决定打完今年,就不再打了。实际上,因为身体原因,家里也早已不再支持他做这行。

“之前我不甘心。可今年上半年,整个春季联赛都是我打的。我没有再做替补,也算是圆梦了。”他说。

在此之前,他的好几个队友,都已经转行。有人彻底离开了电竞这一行,也有的感觉年龄大了,还无法实现自我突破,就转去做了教练。

相比之下,在韩国,三星电竞俱乐部的退役选手可以去三星公司,继续从事研发和测试工作。韩国空军也曾录用过职业电竞选手,将他们优秀的计算机能力用在空军战争模拟演习程序的测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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