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竞产业的蓬勃发展,电竞酒店也迅速在年轻人中拥有了姓名,网络上对于电竞酒店的讨论也层出不穷。3月17日,文化和旅游部、公安部、国务院未成年人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研究起草了《关于加强电竞酒店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下称“征求意见稿”),其中明确电竞酒店经营者应当在消费者预定、入住等环节明确告知其电竞房区域不接待未成年人,不得允许未成年人进入专业电竞酒店和非专业电竞酒店的电竞房区域。

南都“记者帮”暗访广州市内多家电竞酒店发现,当前行业乱象丛生,普通酒店“挂羊头卖狗肉”、对被网吧拒之门外的未成年人无限制敞开、登记管理混乱……其中,对未成年人入住的管理尤其令人担忧。

作为新兴业态,要如何严格落实未成年人保护规定,摆脱“不正规”的标签?南都记者就此通过业界人士、政协委员、专家等进行了相关调研。

木子(化名)正在广州读大学,刚成年不久,就跟朋友一起体验过电竞酒店,从此以后每隔上一段时间就会约上三五好友一同前往,在木子的印象里,电竞酒店机器设备以及花销也都与在网吧通宵相似,但环境舒适程度却远远高于网吧,唯一不足的是酒店附随的商品相比网吧较贵。“我这样爱打游戏的人很多,去住酒店有点浪费,去找网吧又休息不好,但是电竞酒店中和了两者。”木子说。

电竞酒店是电竞体育与酒店住宿产业融合而形成的新业态,相比传统酒店,除了在内部装饰与布置上融入了更多的电竞元素以外,电竞酒店还增加了电脑、游戏机、音响、电视、投影等游戏影音设备,在这里用户更关注电脑性能、屏幕尺寸、影音效果、网络带宽等与电竞相关的游戏体验。

在相关平台上,记者以“电竞酒店”为关键词进行搜索,有数十个相关推送结果,这些电竞酒店的价格在200元至1500元不等。有酒店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平台标注了几人间房间就有几台电脑,价格会随时间变动有所调整,“一般周五到周日比较贵,房源也紧张,很多人是直接定好几天的。”并且房间电脑配置不同,价格也会有变化。

那电竞酒店内部是什么样子?天河区一家电竞酒店附近高楼林立,商业繁荣。电竞酒店大厅及走廊处,极具科技感的灯带装饰以及走道上年轻人喜爱的动漫雕塑等,给人一种酷炫的感觉。电竞酒店工作人员正在手机上忙碌地处理业务,在记者提出看房要求后,他带着记者走进“轻奢豪华双床房”,轻快的音乐适时响起,有智能语音管家进行指导操作。只见入口处即摆放着冰箱和零食架,有各种类型的饮料和零食供应;床边,两台高端电脑并排而立,两张电竞椅子看起来十分舒适。

该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近日酒店人气十分旺,每天都接待很多客人,房源很紧张。“近两个月忙得不得了,上个月的入住率应该超过了九成。”他还透露,现在很多人出差住宿都会选择电竞酒店。无独有偶,记者走访的其他几家电竞酒店同样人气正旺,房源紧张。电竞酒店门前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办理相关手续。多家酒店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的顾客以年轻人为主。

然而,电竞酒店作为一种提供“电竞游戏+住宿”的新兴业态,在发展迅猛的同时,其背后同样有着阴暗面。在暗访多家电竞酒店后,南都记者发现,部分电竞酒店存在“挂羊头卖狗肉”、对未成年人无限制敞开、登记管理混乱等问题。其中,对未成年人入住的管理尤其令人担忧。

记者在订房平台上随机选择了一家电竞酒店公寓,根据地址信息,记者来到一条城中村小道内,在一栋橘色的7层建筑上,记者发现该酒店实际招牌仅为“xx精品公寓”,只有在门面滚动的LED屏上才可看到“电竞”相关字样。走到公寓正门,只见两侧分布着餐饮、五金、美容业的店面,公寓门口的道路较为狭窄,不时见到积水和垃圾,电动车、摩托车以及附近居民往来频繁。

公寓老板告诉记者,该公寓也面向租客,可选择长租或短租。记者进入该酒店的“顶配电竞单人房”,只见墙壁被贴上了赛博朋克风格的贴纸,房间内除了配有电脑桌、电竞椅、台式电脑、键盘、鼠标、耳机等电竞设施外,其他配置同普通酒店公寓相较毫无差异。仔细观摩房内,一些家具边角处,用手指轻轻掠过,还能沾染一些灰尘。

在一处面向年轻人打造的社区内,网上订房平台显示,一电竞酒店就开在此处。根据地图软件的导航,记者抵达标记的位置后,并未看到任何与“电竞酒店”有关的门面。直到打通酒店在平台上预留的电话,一工作人员才来到一楼领记者进入公寓内部看房。乘坐电梯抵达公寓高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记者才在一扇门上看到该电竞酒店的标识。同时,记者注意到,该酒店没有固定的门面与前台。工作人员称,因为租金上涨,所以撤掉了前台和门面。他告诉记者,酒店有多个户型可供选择,都遍布在该公寓内的不同位置。其中,双人电竞房是一间常规的复式公寓,两台电竞设施取代了原本放置电视的位置,其他配置与普通酒店无异。

在平台上一电竞酒店明确显示,入住办理人无年龄限制,可提供高性价比的多元化住宿空间,房间风格以日式小清新风、北欧简约风为主,临近天河客运站、华南农业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各种宣传图片也提醒消费者这是一较为高大上、轻奢的酒店场所。

而实际上,该电竞酒店实际隐匿在元岗汽配城内,周围紧挨着汽车维修店、厂房及仓库等,处处透露着“工业风”。靠近街口的位置,有一大块铁招牌提示店名,此入口拐进就可咨询入住。表明来意后,老板让记者先自行参观两个电竞房间。房间内配有电脑桌、电竞椅、台式电脑、键盘、鼠标、耳机等电竞设施。房间整体的设施较为简陋,只满足基本的洗浴居住要求,甚至有空调的外壳已经脱落。

《征求意见稿》发布前后,南都记者以顾客身份对广州市内46家电竞酒店进行了调查,涉及天河、海珠、越秀、荔湾、黄埔、番禺、白云等7区。

在《征求意见稿》发布前,当被问及未成年人是否可以办理入住时,仅有20家电竞酒店的前台明确表示不接待未成年人入住,占比不足一半;有20家电竞酒店对未成年人入住设置了一些条件,如在直系亲属陪同或有家长授权、报备等情况下,未成年人可办理入住;还有6家酒店毫不避讳,表示“未成年人只要愿意就可以住”。

在《征求意见稿》发布后,部分酒店提升了门槛。其中明确拒绝未成年人入住的电竞酒店增至30家,占比为65.2%;有10家酒店依然对未成年人入住设有门槛;但仍有6家酒店可随时接待未成年人。这6家酒店前台均表示,办理入住时使用同行的成年人或直系亲属的身份证登记即可,且不会上传公安系统,有酒店前台还称,“现在查得不严”“我们这边很好说话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记者线下暗访过程中,有酒店老板明确表示未成年人可以随意入住,“哪怕高中生等未成年人都可直接入住,只要简单登记就行。”更有酒店老板称,平时也不会太在意入住房客的年龄、性别,“就怕男孩子、女孩子住在一起,到时候就难搞。”

与此同时,有些电竞酒店以网约房形式存在,交易全程网络化,在执行信息登记和身份验证的环节上也存在隐患。有商家告诉记者,只要顾客在平台上下单留下联系方式,工作人员就会主动通过微信联系,顾客将身份证照片发给工作人员后,工作人员会将预定的房号及密码微信告知顾客,直接省去了前台办理的流程。

若是同行人中有成年人,未成年人入住酒店则更加简单,只需要登记了成年人的身份信息,未成年人可随意进入。对此,大学生木子也表示平时只要朋友开好了房,他直接进入并不需要登记。就算未成年人需要登记信息,也有酒店老板称,“不会上传公安系统,但我要拍照留底,这是不对外的。”记者表示要再考虑一番时,有工作人员挽留并表示,他可以使用一些“特殊手段”,使入住人的身份信息将不进行登记。

在暗访过程中,也有多家酒店表示未成年人办理入住需要联系父母确认。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一家宣称会联系父母的酒店前台,工作人员掏出一本写满了相关信息的登记簿,低声说,“这上面都是未成年人的信息。”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音量对记者说,“正常情况下,我们是不会跟他们联系的,只要你们不搞什么严重的事。”当记者询问《征求意见稿》发布后是否会加强监管时,酒店称:“没有啊,只要填好信息就可以了。

记者走访过程中发现,电竞酒店总体可分为三类:专门电竞酒店、普通电竞酒店和电竞网约房。其中,专门电竞酒店,是以提供电竞服务为主题的酒店,其房型和设施全都围绕电竞游戏的需求和特点进行布局设置,为用户提供沉浸式电竞服务。

而普通电竞酒店,即含有电竞房的酒店,该类酒店兼具普通客房和电竞房,其电竞房一般是由传统的酒店客房装修改造而来,相比专门电竞酒店电竞房型相对单一,一般以二人房、三人房居多。还有一种是以网约房形式存在的电竞房。交易全程网络化,不需在线下登记信息,在线上从商家处获得密码或门禁权限即可自行入住,验证身份不严或无须验证身份。换句话说,即使是未成年人,亦可轻易做到无限制入住。

暗访中,大部分电竞酒店老板告诉记者,其经营场所均属于酒店性质。但记者发现,在实际运营中,有人将其当酒店管理,有人将其当网吧运营。有经营专门电竞酒店的老板告诉记者,自己的经营场所虽为酒店性质,但实际以网吧要求严格规范管理,拒绝未成年人的进入,并透露附近一片区的电竞酒店经常会有警察抽查,“被查到就会罚款。”也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因为是酒店性质,对于未成年人来访,经营者在履行查验、报告等义务后,便可接纳未成年人进入。

那么,电竞酒店是网吧还是酒店?如果将电竞酒店定义为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则必须取得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且《未成年人保护法》严禁未成年人进入;如果将电竞酒店定义为住宿场所,经营者在履行查验、报告等义务后,可以接纳未成年人进入。目前,我国法律对电竞酒店并没有明确具体规定,在场所性质认定上仍存在争议。

对于广州来说,电竞酒店是如何管理的?对此,南都记者联系了广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但截至发稿前暂未有回应。

从业三年多,拥有四十几家分店,粤塔电竞酒店创始人林先生看到了行业内的种种乱象。“目前行业还是很早期的阶段,现在入局的很多都是年轻人,资金比较紧,就会比较多乱象。”有一些酒店希望跟上潮流,但又缺乏资金,就利用种种方式减少投资成本。“普通酒店摆两个电脑,什么都没有,既不科学,也缺乏电竞精神;这种肯定是存在消防隐患、安全隐患的。”他表示,一些酒店会允许未成年人入住,也可能导致各种问题发生,十分不规范。

在2021年也开了一家电竞酒店的阿力(化名)补充到,传统酒店业内存在的问题电竞酒店同样存在,最突出的是卫生问题,“就算我们已经花了高薪请专业人员来打扫,还是难免有漏洞,更何况是那些出资少的酒店了。”

针对大众所关注的未成年人入住话题,阿力告诉记者,开业到现在只出现过两次未成年人入住的情况,都多次电话给未成年人直系亲属,确认亲属同意才能办理入住。“但你说要能百分百完全保证这个就是他们亲属的电话,其实我们确实也没办法做到。”考虑到接待未成年人可能存在隐患,林先生很早就选择禁止未成年人入住。他透露,目前电竞酒店归属哪个主管部门并没有明确,全国各地的派出所的管理方案也往往不太一样,“我们办手续的时候也很迷茫,没有人告诉我们要办哪些证,就只能按酒店去经营。”

林先生认为,目前国内电竞酒店发展态势良好,但相应的管理和规范也应逐步跟上。“目前整个行业属于监管比较模糊的情况,一定要立马规范,有明文规定,给这个行业一个去处。”阿力也表示,出台相关规定是让行业向上发展的基础。

林先生很早就关注到了《征求意见稿》的相关消息,对此他表示赞成。“因为现在整个行业属于发展的早期,我们也希望它能够尽快地规范。”他相信,伴随着相关规定的出台落地,整个行业走向将会越来越积极向上。

广州市政协委员、广东省律协未保委主任郑子殷告诉南都记者,电竞酒店,就是将“电竞”和“酒店”的模式结合在一起,同时满足人们打电竞和住宿的需求。与普通酒店相比,电竞酒店最大的区别就是可以满足打电竞的需求。他认为,电竞具有成“瘾”倾向,这导致用户入住时间长、粘性高,这种现象对于自制力较低的未成年人表现得更为明显。以往打电竞的途径一般为网吧,如今在电竞主题的酒店也可以,这就导致在监管过程中出现了部门交叉。

那么一些电竞酒店偷偷接待未成年人,且不履行核实其监护人的义务,可能存在哪些法律风险?郑子殷表示,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若适用旅馆、宾馆、酒店等住宿经营的有关规定,商家可能会责令限期改正,给予警告,拒不改正或者造成严重后果的,责令停业整顿或者吊销营业执照、吊销相关许可证,并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的处罚。若适用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经营的有关规定,可能面临有关部门责令限期改正,给予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可以并处五万元以下罚款,拒不改正或者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或者吊销营业执照、吊销相关许可证,可以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的处罚。

郑子殷认为,电竞酒店属于新兴行业,在监管上存在“法律空白”,因此一些电竞酒店仅遵守住宿经营的相关管理规定;有的电竞酒店存在一人登记多人住宿、男女混居等情况;有的未严格执行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相关规定,接待未成年人入住时未询问、未履行强制报告义务等。随着电竞酒店数量日渐增多,电竞酒店的场所隐秘性也使得安全隐患更加突显。“后续的监管首要是先填补电竞酒店行业的监管及法律空白,通过法律法规明确监管职能部门,避免部门之间相互推诿。相关部门也要加强对电竞酒店的监管力度,不能放任不管。涉及公共利益的,人民检察院有权提起公益诉讼,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谈到文旅等多部门拟严禁电竞酒店违规接待未成年人,郑子殷表示,他也留意到有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将电竞酒店列入不适宜未成年人活动场所,但他认为这应当进行充分调研,找到鼓励新业态发展以及依法依规、优先特殊保护未成年的最大公约数,再进行研判。

浙江大学国际联合商学院数字经济与金融创新研究中心联席主任、研究员盘和林则认为,电竞酒店应该是网吧。电竞酒店不仅仅有住宿,还有餐饮,这些服务都是为了优化电竞酒店的用户体验,而不是消费者的主要诉求。盘和林表示,电竞酒店的确需要加强监管,比如强化身份核验系统,现阶段未成年人伪造身份留宿的现象的确有。“问题是要严格监管,主要是人像比对系统,并在公共区域完善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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